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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角[民国]  作者:久而久知
    过了大年初一,丹桂苑的戏就开唱了,程繁之时隔半年再次在丹桂苑挂牌开唱,一唱就是七天,又刚好是新年伊始的当头,一时间丹桂苑的戏票水涨船高,没点关系的根本弄不到一张票。

    也是从年初一开始,公馆总是会出现很多慕名来拜年的票友,有时是早上趁着他没出门的时候来的,有的是顺着夜色过来敲门,就连程孟蓁一个人在公馆的时候,也常会听到敲门声。程繁之似乎不堪其扰,最后索性贴了张纸在门上,概不见客,程孟蓁不太懂,那年在天津,他明明很喜欢在家中办宴会宴请朋友或是票友,可在上海,总觉得是变了个人。

    程繁之的“逐客令”下了后,公馆清净了不少,她也能安心继续在家准备音乐老师给她布置的课题——关于西方歌剧的研究。

    因为上次的歌剧没能看成,她只好向老师借了几部著名歌剧的唱片来听,又拜读了几部西方现有的研究论文,都是英文的原著,又多用了莎士比亚剧本中出现的古英语,读起来颇费力气。

    这天她正为了课题焦头烂额的时候,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张子钰打来的,问她下午有没有时间。

    “有什么着急的事吗?”

    “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音乐老师不是让我们写个报告嘛,我想了半个月,终于想好课题了。”

    “你准备写什么课题?”

    “下午见面就知道了,我三点钟在四马路等你。”

    四马路?她想起来丹桂苑好像就在附近,还没等她问清楚是怎么回事电话就被挂断了。

    下午四点,她如约到了丹桂苑附近,张子钰第一次见她不穿校服的样子,惊奇地盯着她的衣服半晌,“孟蓁,你怎么穿男装?”

    程孟蓁有些赧然,扯了扯衣角,“穿惯了的。”

    张子钰打趣道:“幸亏我娘今天有事没一起来,不然见着你了,还以为我谈恋爱了呢。”

    “又瞎说。”

    “我可没瞎说,你看看你这身衣服,穿起来真有那么几分帅气。”张子钰挽着她的手,从包里拿出两张票来,“那今天你可要尽一尽绅士风度好好帮我看看了。”

    程孟蓁低头盯着票,上头赫然写着“程繁之”三个大字,“这是……”

    “戏票啊,我娘好不容易才弄到的,这个程老板啊,听说是现今梨园最红的角儿,我娘可喜欢他了,可惜她今天没耳福,特地把票给了我要我代她看一看,我一想,倒不如这次的课题就写京戏,岂不是一石二鸟的妙计。”张子钰为自己的计划得意着,低头看了眼手表,催促她:“进场要迟了,快走吧。”

    还处在懵憧中的程孟蓁就这样被张子钰拉进了丹桂苑的大门。

    丹桂苑里面有两层,一层是官厅,二楼是包厢,包厢和包厢之间用竹帘隔着,每个包厢都配有软皮的椅子和一张红木方桌。她们被人领上了二楼,位置刚好靠近正中间,看的也比较清楚。

    入了坐,张子钰点了一壶茶和一些吃的,故作老成地说道:“我娘说,看戏吃茶是行道,这样别人才不会以为咱们是外行人。”

    程孟蓁不是很理解,“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装作是内行人?”

    “这个……”张子钰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作罢,“算了算了,我们还是看戏吧。”

    戏台上唱的是《大破铜网阵》,演的是威武不屈、贫贵不淫的锦毛鼠白玉堂,误中敌人奸计,在冲霄楼陷入铜网阵被乱箭射死的故事。台上的白玉堂,俊扮的样貌,一套行云流水的武打动作下来,赢得了满堂喝彩。

    ——离察院冲霄楼往,俺不断绕避哨防,越过障墙

    ——雄心胆壮,凭着俺纵横无挡,哪怕他暗箭明枪

    初上冲霄楼的白玉堂,千般壮志,英雄虎胆,赢来台下叫好声一片,可未想最后英雄薄命,凄惨收场。

    一出戏唱完,旁边的张子钰已经哭得没声了,“孟蓁,你说白玉堂怎么就这么惨啊。”

    程孟蓁倒是没什么特别感觉,戏文里的事,哪一段唱哪一段的词,都是定好的,连结局也是。

    “最后守着金印长眠,也不算是坏事。”

    “孟蓁,你可真冷血。”

    她笑笑,没有说话。

    一出戏落,一出戏起,鼓锣声中,穿蟒扎靠、脚踩蛮靴的樊梨花疾步出场,头插雉尾,身后四面龙纹靠旗在灯光下衬得人愈发有精气神儿。

    刚一亮相,台下的叫好声就一声高过一声。

    唱的是《樊江关》。

    程孟蓁看得征了神,她知道台上是四爷扮的,可她实在无法将台上的巾帼女将樊梨花与台下与自己温声细语说话的程繁之联系起来。

    她从没这样正面看过程繁之唱戏。

    ——女将英豪,兵机奥妙,威风浩,扶保唐朝,要把强敌扫

    胡琴声欢快悠扬,婉转的戏腔缓缓开场,一声娇叱盼顾生姿,端的是一员俊俏的女将,叫人忘了那个台下的程繁之,只觉得樊梨花原该那般威风。

    戏是个热闹的戏,薛金莲和樊梨花因为误会唇枪舌剑甚至大打出手,台上两人跑马舞剑,珠光剑气宝色迷离,实为夺目亮眼。

    旁边刚才还为白玉堂掩面泣泪的张子钰看到这姑嫂二人拌嘴忍不住带泪笑了出来,“孟蓁,这戏怎么这么逗啊。”

    程孟蓁从二楼向下望去,台下的观众也笑得前仰后合,在一片叫好声中,樊梨花和薛金莲双双下了台。

    程繁之唱的是大轴戏,大轴戏过了就是送客戏,台下的看客渐次离场,张子钰拉着程孟蓁的手,“走,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张子钰拉着她出了丹桂苑的大门,又绕到了后门,那里已经有不少戏迷在等着了,嘴里高呼着“程老板”,张子钰也在人群里垫着脚往里看,一边看一边说道:“我娘说了,看戏不能光看表面,还得看人,现在梨园这行当里幺蛾子不少,可单单程老板没出过什么事儿,靠近点,我带你看看程老板。”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有人反驳她,“当年程老板闹事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吧。”

    “我娘就这么跟我说的!”张子钰理直气壮。

    这两人的吵闹引得旁人来围观,有人问道:“程老板出过什么事?您给大伙说说呗。”

    “那年程老板还在京津唱戏的时候,就传出他和一个窑姐纠缠不清,那窑姐孩子也不知道是他的种还是他在外养的妓。”

    “真有这回事?”

    “不信您去翻翻天津的旧报纸,这事当年可传得沸沸扬扬。”

    “当年确实有这一桩事。”

    “我也听过,不过是说那孩子是窑姐和一个日本人生的,和程老板没关系。”

    “没关系那程老板后来还巴巴给窑姐办后事吗?”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地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又拿出来添油加醋地说,程孟蓁低着头,生怕他们就认出了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孩子,她想拉着张子钰走,可她听得正津津有味,还问她:“你觉得程老板和那孩子真有关系吗?”

    程孟蓁没理她,只将她往人群外拉,却听到有人喊了一声:“程老板出来了!”

    她停下手,顺着人群看过去,只见程繁之站在后院小楼梯的拐角处,还穿着戏中樊梨花的衣服,曹书岩拉着他的手,朝戏园外的人群打着招呼。

    彼时正是黄昏初上,他倚在小楼边,头上的七星额子在日光下折出耀眼的光,两侧垂下的流苏在微风中细细飘动。

    程孟蓁只想到了一个词。

    风华绝代。

    她看到程繁之的目光定格在了她这里。

    程孟蓁忙低下头,拉着还想继续看的张子钰离开了人群。

    张子钰意犹未尽,“原来京戏还能这么好看,悲喜善恶全写里头了,下次拿着票了咱还要来。”

    “你不是说六点前必须回家吗?快走吧。”程孟蓁催促她。

    好不容易送走了张子钰,她长舒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依旧人头攒动的丹桂苑后门。

    她是头一回看京戏,也是头一回看戏台上的他。

    只觉得他不是演谁像谁,而是真的演谁是谁了。

    和电影一样,看了那个人,就觉得他是活在里面的人,所有喜怒哀乐,全由他牵着走。

    “我其实并不喜欢唱戏。”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话了。

    可不喜欢戏的人,怎么能把戏唱活了呢?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她回头一看,是曹书岩,像是从哪里跑过来的,正噗呲噗呲喘着粗气,。

    “曹爷?”

    “哎哟小姑奶奶,我可算追上你了,四爷……四爷喊你过去呢。”

    程孟蓁心头一滞,他果然是看到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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